文 | 白鲸实验室
2026 年，百川智能迎来了一个安静却重要的变化，最后一个联合创始人离开。
我们获悉，近期搜狗前 COO、百川智能联合创始人茹立云，已经正式离开百川智能，并以慧辰股份总裁的身份在 AI 应用及算力资源等业务上开启新尝试。
这意味着，百川最早一起并肩作战的联创高管已悉数离职，王小川身后空无一人。
AI 时代，王小川几乎手拿一个创业者能够获得的最好剧本。2023 年 3 月，ChatGPT 掀起全球 AI 热潮不到半年，中国大模型创业进入资本狂热期，王小川宣布成立百川智能。
这是一个自带光环的创业团队，除了搜狗创始人、前搜狐高级副总裁王小川，团队聚集了来自搜狗、百度、腾讯、华为等公司最一线的研究员。
王小川一度成为资本市场绝对的宠儿，风头甚至超过了智谱和 MinMax。成立半年，百川智能便完成两轮融资，天使轮融资 5000 万美元，当年 10 月完成 3 亿美元 A1 轮战略融资，阿里、腾讯、小米等互联网巨头以及多家机构排队进入。
到 2024 年 7 月，百川进一步完成 50 亿元 A 轮融资，估值达到约 200 亿元。放在同期中国大模型创业公司中比较，这个速度非常突出。在当时的市场想象里，中国如果诞生一家类似 OpenAI 的大模型公司，百川智能是最有可能的候选者之一。以至于有人认为，王小川可能是中国最适合做大模型的人。
可 3 年后，故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中国大模型第一批创业公司中，智谱和 MiniMax 走向上市，Kimi 估值飙升至 300 亿美元，百川智能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。
曾经距离中国 OpenAI 最近的人，正走向另一条更漫长的道路，AI 医疗。这并不意味着是个错误的方向，长期来看，医疗可能是人工智能最具想象力的领域之一。只是现在它不在主流方向上，未来也很难说。
今年 5 月，王小川对媒体回应称："继续卷通用模型，走主流道路，那是一种选择，即使上市了很风光，但焦虑也不会减少半分。"这个观点，目前来看，也很难说不是一种自我宽慰。
01 倒在通用大模型的黎明之前
2025 年 4 月，王小川正式发布全员信称，百川智能战线拉得过长不够聚焦，要收缩战线、押注医疗 AI。
这一决定在内部掀起巨大的波澜，几乎引起了所有联创们的一致反对。但作为百川智能 CEO 的王小川，有一票否决权。王小川还是力排众议，放弃投入通用模型，加速转向 AI+ 医疗。
"没人能劝得动王小川，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。"一位接近王小川的人士告诉我们，联创们对百川在通用模型道路上的未来充满希望，围绕百川是否有资格、是否应该继续参与通用大模型的竞争，他们和王小川展开了激烈的争论。
" 2024 年，百川的营收是远远高于智谱等其他模型厂商的。"一位百川前员工告诉我们。尽管那时国产模型的 API 定价不高，这部分收入也远远无法覆盖模型训练成本，但在国产模型创企里，百川凭借 B 端市场如金融业务的全面开花，API 营收超亿元，这让百川内部信心十足。
百川也是第一批推进上市的国产模型厂商之一，甚至可以说是最早那一批。"预计 2025-2026 年上市就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投入，也能解决投资人不愿追高的难题，而百川很有可能成为大模型第一股。"该人士表示。
可惜王小川没能挺过迷茫期。那时国产模型厂商的头顶阴云密布，看不清未来的不止百川，包括如今的大模型第一股智谱，以及 kimi，都陷入迷茫和低落。
2024 年，一位产业投资人在和大模型创企的沟通中的感受是，明星创始人们对 AGI 的未来深信不疑，但对于比肩 GPT-5 的通用模型能否从模型创企跑出来，有着不同程度的迷茫。
当时，国内暂时还没出现技术上真正在海外破圈的公司，DeepSeek 在海外开源社区也是以性价比闻名的，这条路到底是大厂的机会，还是创企的机会？行业的一个共识是，创企跑出来的机会并不大。
2023 年，国产大模型的逻辑是训练更大的模型，获得更强的智能表现，建立模型技术的领先优势，再寻找商业化出口。百川智能最初也是如此。公司推出 Baichuan 系列大模型，参与开源生态，希望成为中国基础模型的重要玩家。
到了 2024 年，一切都变了。按照马斯克的估算，对于 OpenAI 来说，GPT-5 的训练可能需要 3 万 -5 万张 H100，仅芯片成本就超过 7 亿美元（约 50 亿元），Scaling Law 作为预训练的主流路径，越大的参数意味着越好的智能体验，背后就是高昂且持续的算力和数据投入。
这项对硅谷科技巨头都略显沉重的算力投入，对国产模型厂商来说，无疑是一场豪赌。
在 AI 六小龙先后迈入 200 亿估值的当口，资本市场也开始犹豫。一方面，国内正处于追赶 GPT-4 的阶段，根据市场估量，国内模型厂商想要追上并推出类 GPT-4 的模型，至少需要 4000-5000 万美元，大模型公司过去一年几十亿的融资，被模型训练、营销和 C 端的 AI 应用产品快速消耗，模型厂商训练模型犹如"等米下锅"。
另一方面，没跑出技术影响力和商业化闭环的国产模型厂商，迎来的是质疑和审视。
当时，国产模型测评的大热问题是" 9.11 和 9.8 哪个大"，模型幻觉、模型智障成为被调侃的重灾区。2024 年 3 月，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在接受腾讯新闻《潜望》的采访时表示，他不会投场上任何一家中国大模型公司，原因是模型公司"要场景没场景，要数据没数据"，而朱啸虎信仰的 AGI，是能马上商业化的 AI 应用。
朱啸虎的公开发言代表了当时业内的普遍担忧：如果基础模型竞争仍然沿着 Scaling Law 继续推进，创业公司是否有能力长期跟随？在这样的背景下，行业开始出现一个新的共识，模型可能会越来越像基础设施，而真正产生价值的是应用。
这个变化不仅影响投资人，也影响大模型创业公司自身，最典型的是智谱。
作为国内最早布局大模型的团队之一，智谱最初目标非常明确，就是要做中国版 OpenAI。公司成立于 2019 年，依托清华系长期投入大模型研究。
但进入 2024 年，一向 ToB 的智谱都开始动摇，进行商业化探索。除了继续推进 GLM 系列模型，推出了面向办公、企业服务等场景的产品，希望通过行业应用找到收入来源。
并非智谱一家如此。月之暗面（Moonshot AI）推出 Kimi 时，最初依靠长文本能力打开市场，随后也开始探索更多 Agent 场景，而不是停留在聊天助手上。
整个行业都在寻找一个答案，大模型到底如何赚钱？于是医疗成为很多人的选择之一，这也是王小川做出那个"顽固决断"的背景。
" OpenAI 推出 GPT-3.5，国产模型从创企到大厂，大家都差不多追上了，但 GPT-4 是要在推理等各个层面有突破的，更不要谈 GPT-5 的追赶，这是一笔真金白银砸进去，但是短期看不到回报的生意。大厂有坚持自研的资本，但创企把大量的钱砸在预训练和研发上，如果刚刚拿出能追平 GPT-4 的模型，OpenAI 或者大厂选择了开源，这些钱就白砸了。"有头部大厂预训练组相关人士告诉我们，担忧情绪在创企不断弥漫。
从理性的商业逻辑看，医疗是当时少数几个能够让模型创企建立差异化的方向。相比竞争激烈、卷得看不到出路和尽头的通用聊天机器人，医疗天然行业价值高、专业壁垒强，医疗服务本身就是一个万亿级市场，如果 AI 能够真正成为医生助手，价值就远高于普通的办公工具。
当基础模型竞争越来越像一场巨头才有资格参与的竞争，创业公司应该寻找一个能够建立差异化和长期壁垒的行业。多位百川的前员工告诉我们，实际上早在 2024 年，百川内部就已经围绕是否还要继续坚持通用大模型展开争论。
对当时的王小川来说，转向 AI+ 医疗，自己一直想做的生命科学方向，似乎也顺理成章。
但问题也隐藏在这里。2024 年的行业判断，后来证明只对了一半。大家看到了 AI 最终一定需要进入具体场景，可很多人低估了基础模型能力本身，仍然是决定应用上限的核心变量。
随后发生的事情改变了行业方向。AI 商业化第一个真正爆发的入口，并不是医疗，而是 Coding。
2024 年之后，全球 AI 产业出现了一条新的主线。Anthropic 凭借 Claude 系列快速进入开发者市场，OpenAI 持续强化代码能力，Cursor 等 AI 编程工具迅速增长。
直到今年，Anthropic 的估值和营收超过 OpenAI，国内智谱凭借近半年模型在是 Coding 场景的出色表现，上市后实现逆转，估值一度突破万亿大关。
Coding 成为 Agent 最早落地的场景，也重新证明了一件事，就是模型公司并不一定需要先找到传统行业场景，只要模型能力足够强，就可以创造新的入口。这也是百川智能真正错失的窗口。
02 为何没有成为大模型时代的中心？
在我们与数名百川前员工的沟通中，"保守"一词不断被用于形容百川的创始人王小川。部分内部员工看来，王小川不再押注通用模型，是因为他受到上一次创业的影响，缺乏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其实少有人注意到，搜狗之后，王小川经历了几次并不算成功的创业。有内部员工认为，这段经历，可能改变了他对创业的理解。
2017 年搜狗上市后，王小川没有再复制一次类似搜狗的创业。他个人投资小鹿中医后被阿里健康收购，DeepCare（AI+ 口腔）宣称服务已覆盖 60 多个国家，但据第三方平台显示，公司规模非常精简（约 4 名员工）。
此前在医疗界，王小川掀起的水花不大。而大模型热的出现，让他看到了新的机会。
回看王小川过去的创业经历，在搜狗上市前，王小川和"保守"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。相反，他曾经是中国互联网最典型的技术创业者。
2004 年，搜狗成立。那个年代互联网竞争的核心是流量，门户网站争夺入口，搜索引擎争夺信息分发权。王小川选择做搜索，本质上是在挑战当时已经占据绝对优势的百度。这是一场并不容易的战争，但搜狗依靠输入法切入，用中文语言处理能力撕开市场，最终于 2017 年成功上市。
在互联网时代一战成名的王小川，并不是典型的商业型创业者。相比增长、营销和资本运作，他更关注技术路线是否正确。搜狗依靠输入法切入，通过中文语言处理能力建立壁垒，是搜索市场的重要玩家。百模大战时期的底层仍然是大语言模型（LLM），而语言，正是王小川过去二十年的积累。
因此百川智能创建初期，背后的投资名单囊括阿里、腾讯、小米三大互联网巨头，还有北京、上海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等产业资本。这个黄金投资阵营，足以说明当时市场对王小川的格外青睐。
可 AI 时代最大的不变就是变化。王小川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行业变化，百川智能内部也并非没有讨论过不同的方向。
茹立云就曾经力主百川应该在 coding 场景重点投入，作为联合创始人，他的思考和智谱的唐杰如出一辙，有 Anthropic 在前，他坚信这个场景也能让人才团队还稳固的百川有差异化突围的机会。
去年年初他就公开说看好 Anthropic，那时候 Coding 还没爆发。今年王小川接受媒体采访时，也间接承认了这一点。"我觉得是 Dario 对技术的理解很深刻，这是一种审美层面的判断。后来事实也验证了—— Claude 在代码场景里确实打出来了。"
但王小川的经验是，创业不是为了验证哪个赛道有盈利潜力，而是自己有没有机会成为这个方向上的第一批赢家。
搜狗能够从百度、谷歌这样的巨头夹缝中成长，并不是因为它做了一个更大的搜索引擎，是因为它找到了中文输入法这个切入口。通过输入法建立用户入口，再反向进入搜索市场。某种程度上，搜狗的经验影响了王小川对 AI 的判断，他更希望寻找产生价值的场景。
于是，与其舍近求远去押注 coding 这个新场景，不如从熟悉的医疗入手，似乎是百川的一条差异化制胜之道。
这套逻辑在互联网时代成立，在 AI 时代就有点水土不服。互联网时代，创业者可以通过产品创新改变竞争格局，搜索、社交、电商，都是在成熟技术之上寻找新的用户需求，可以通过理解用户来获得优势。
但 AI 时代，竞争首先发生在模型层。模型能力决定应用能力，算力决定模型能力，资本决定算力规模。创业公司的竞争顺序发生了变化。
以 OpenAI 为例，它并不是先找到一个具体行业，再反推模型，而是在不断提升模型能力的过程中，让新的应用机会自然出现。ChatGPT 打消费市场，Codex 打开开发者和办公市场，每一次模型能力跃迁，都会创造新的入口。
再比如智谱，通过押注模型在 Coding 能力的大幅提升实现了营收的大幅增长，接住了中国版 Anthropic 的叙事。
反过来看百川智能。
王小川选择医疗，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个模型之外的壁垒。方向本身没有错，但他忽略了一件事，AI 时代最大的壁垒可能不是行业，仍然是模型能力，未来的 AI 医疗最终依然会建立在强大的基础模型之上。
医院不会因为一家创业公司拥有医疗知识就选择它，谁拥有最强的模型能力，谁更可能成为医疗 AI 基础设施。
03 王小川依旧自洽
王小川不语，只是一味更新医疗大模型。今年 5 月 22 日，沉寂许久的百川发布新的医疗大模型 M4，以及 Agent 产品"百小医"。
百川先后推出的医疗大模型有 M3、M3 Plus、M4，以及 AI 家庭医生 Agent 百小医。M3 主打低幻觉、主动问诊和临床决策能力，M3 Plus 在此基础上强化循证能力和证据引用，并通过"海纳百川计划"向服务医务工作者的机构免费开放 API。
M4 则进一步演进为面向连续医疗的 Agent 架构，强调长期记忆、工具调用和全病程管理。与 M4 配套发布的百小医，则将这些能力落地到家庭健康管理场景，试图把 AI 从回答问题推进到长期陪伴。
今年 5 月伴随新模型的发布，王小川也开始接受媒体采访。他反思过去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不该开那么多条线，做通用，做医疗，同时做商业、做技术、做医疗，因为一开始很难负担得住。
去年 4 月百川团队开始大调整，人数压缩到不超过 300 人，层级变得很扁平，只有 10 多个人给王小川汇报。
就在最近，根据《读佳》报道，百川正在内测主打人类与 AI 协作的团队工作平台" Nia Teams "，是百川正式切入 AI 原生团队办公赛道的重要布局。王小川和百川还在迎来新变化。
不过，王小川对 AI 医疗仍然笃定，他不接受 AI 医疗是个周期更漫长的道路，认为这是过去的认知，不代表今天。
"百度三分之一的收入来自医疗，一天医疗相关的 query 量是上亿级别的。蚂蚁阿福也有 3000 万月活了。需求一直在那里，只是以前可能是我们还没做好供给。"王小川接受智能涌现采访时说。
他提到，大模型的演变，最终会从语言模型（包括数学语言和代码语言），到物理模型（世界模型，做具身智能），最后到生命模型。而生命模型正是他从创立百川第一天就想做的事。
这个理论目前还无法达成共识，但王小川已经不在乎外界的评价了。有人觉得他是在赌 AI 医疗赛道，王小川回应说这不是赌，"我是看到医疗，而不是去赌医疗。"
无论共识也好，非共识也好，王小川始终活在一种自洽中。他做搜狗 20 年，已经拥抱了互联网，见证了互联网的变革，也见证了大量事情从非共识变成共识。
"我经历过这些，也是其中的受益者。所以今天我又上船了，站在大模型这个主赛道里面。再有太多抱怨，就有点过分了吧。"他说。
但是过分自洽，足够坚定，有时也意味着不再有新的灵感碰撞。
搜索时代的成功，给了王小川一套标准的思维惯性，相信技术范式，相信只要把问题拆到足够细答案终会浮现。可大模型尤其是医疗大模型，搜索只是其中一个环节，它牵涉医生、患者、医院、监管、支付方，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迟疑、利益和边界。
王小川如果只是把这些现实复杂性纳入一套更完整的叙事里，百川会显得越来越正确，却未必越来越有生命力。
或许王小川需要意识到的是，自己过去的那些坚持可能只对了一半，如今随着茹立云的离开，百川再也没有能和王小川争论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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